从村小到全国舞台，这支宁波女足走了11年

　　7月22日下午，安徽滁州，终场哨声一响，16个女孩冲进球场中央，抱成一团，扯着嗓子喊：“我们是冠军！我们是东南王！”从7月17日开赛算起，这群来自余姚市肖东第二小学的丫头，五战全胜，硬是把苏浙粤闽的校园强队一个个摁了下去，拿下了学体联全国小学生足球训练营东南营区的冠军。

　　8月，她们要去山东青岛，打全国总决赛。对这支扎根村小十一年的队伍来说，这是头一回。

　　说起来，这些女孩全是外来务工人员的随迁子女。肖东二小在兰江街道郭相桥村，全校七百多号学生，97%来自外地。一所乡村小学，愣是用十一年时间，靠一个足球，给孩子们铺出了一条路。

　　对着墙踢，迎着光跑

　　操场边那面司令台，墙皮早就被足球砸得斑驳脱落，补了掉，掉了补，十几年下来，墙面上坑坑洼洼的。每一届女足队员都对着这面墙，一脚一脚把球踢过去，等球弹回来，停住，再踢回去。练的是脚头，练的是停球，练的更是那股子心性。

　　主教练黄开通说起这个就得意：“我就跟她们说，学校的司令台，你们把它踢裂了，黄教练还要表扬你！校长不会责备你们，修缮的事我们来弄。”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。

　　可你知道吗，2015年球队刚拉起来那会儿，连这面墙都算奢侈品。操场是原始草地，常年被踩，草根本长不起来，露出一块块黄土。没有球门，孩子们拿两根杆子当门柱。第一年出去比赛，好不容易凑齐一套统一队服，衣服套在身上明显偏大，鞋子还是各自穿来的，花花绿绿。也就在那一年，教练从二、三、四年级里挑出了第一批女孩。选人标准很朴素：身体素质好，脑子聪明。至于足球基础？一点都没有。

　　从颠球、拨球、传球开始，这些连足球都没摸过的女孩，在坑洼不平的草地上跌跌撞撞地起步了。

　　两年后，2017年，这支当初连球门都没有的队伍，拿下了浙江省中小学生校园足球联赛总决赛冠军。那是一个近40℃高温的夏天，比赛场地在四楼天台上，热浪滚滚。决赛打得惨烈，比分从领先到被扳平，再到落后，最后时刻，肖东二小2:3命悬一线。黄教练叫了暂停，问队员们有没有信心。“都说有信心。”重新上场后，一个就地反抢，一脚抽射，比分扳成3:3。进入点球大战，她们赢了。

　　那是队史第一个省冠军。后来的几年间，这样的省冠军，她们拿了八个。

　　从零起步，一起上场

　　在最初那支夺冠队伍里，有个叫田丽的女孩。她个子小，速度慢，跟队出去比赛时，觉得自己就是个“拎包的”。那种不自信藏不住，但黄教练看到了另一面：这孩子聪明，有上进心，也肯吃苦。教练开始一对一地盯着她练，从基本功到过人技巧。足球像一把钥匙——一次又一次的突破，让这个曾经怯生生的女孩慢慢有了自信。“过人一下过去了，她自然而然就自信了。”黄教练说。后来，这个只会跟在队伍后面“拎包”的女孩，成了那支夺冠队伍里关键的一员，又凭借足球特长考入了重庆师范大学。

　　和田丽的内向不同，同在那支冠军队伍里的张洁，是天生的“霸气外露”。决赛上那个扳平比分的就地反抢，就是她完成的。教练形容她“很有韧性，很有霸气”。她家里长辈忙，能陪伴的时间少，这种经历让她比同龄人更早学会了独立。教练说她“脚下频率不怎么快”，她就一个人对着司令台加练脚头。日复一日，砰，砰，砰，球砸在墙上，弹回来，停住，再踢出去。

　　去年高考失利后，张洁曾回到母校，心里藏着事，她跟队里的沈铖嘉教练说：“沈教练，我今年没考上。”沈教练建议她再试一年。她听了。2026年夏天，她收到了湖南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沈教练给她发了条消息：“恭喜你，你又一次坚持下来了！”

　　从阳光下一脚一脚练停球的小女孩，到即将走进大学校园的师范专业学生，田丽和张洁用了将近十年。而那个带着她们一路走来的人，自己也走了很长一段路。

　　黄开通原本不是专职教练。他最初搞工程建筑，只是因为自己喜欢踢球，又听说肖东二小要组建女足，他就来了。那时候他是兼职——早上7点到学校训练，待到8点半就赶去上班，下午放学后再回来带训练。每天如此，持续了四五年。直到2020年前后，他才彻底辞去原本的工作，全职扎进这片操场。从兼职到全职，从一个足球爱好者到专业教练，他和这群女孩是同步成长的。缺什么，就补什么；遇到什么对手，就琢磨什么战术。

　　孩子们要面对的对手，远比想象中强大。省赛舞台上，对手不少来自城市足球强校，很多孩子课余还参加专业俱乐部系统培训，有更好的场地和更科学的后勤保障。肖东二小的女孩们没有这些。她们有的，是早上、中午、大课间、下午放学后的“见缝插针”；是寒暑假雷打不动的集训，一个暑假近一个月都在训练。“我们只能更努力。”这是教练和孩子们心照不宣的共识。

　　足球是一项“烧钱”的运动，装备、外出比赛的交通和食宿，每一项都是摆在眼前的现实难题。肖东二小是一所乡村小学，经费有限。可总有些光，不会因为这笔账而熄灭。早在球队初创、还没有任何成绩的时候，就获得了宁波宏迪尺业有限公司、富诚汽车零部件有限公司的长期支持，后来，神通科技、天瑞精工、洽丰休闲用品等企业也加入进来，为这支乡村球队的远征之路助力。

　　踢出村小，踢向全国

　　有了后盾的女孩们，心无旁骛地奔跑。7月的烈日下，她们在操场上不知疲倦地跑。有人完成一次解围，队友们就齐声喊“好球”；有人送出一脚漂亮传球，场边立刻响起掌声。休息的间隙，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，递水，聊天，说笑，像一家人。

　　对于这支队伍来说，全国总决赛的一切都是新的。头一遭，便是赛制的变化——从熟悉的五人制，变成了陌生的八人制，还引入了越位规则。更大的场地，更复杂的战术，更陌生的规则，一切都要从头磨合。黄教练带着她们一遍遍地练站位，练协防。失误了，没有人抱怨，只有一声又一声的“没事，再来”。

　　在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里，在并肩奔跑的日日夜夜里，足球给了她们另一种陪伴。遇到父母忙碌的时候，她们家里的饭桌上可能只摆着一副碗筷，但球场上，她们永远不是一个人。

　　现任队伍的核心刘羽姬，是这次东南营区比赛里的MVP。她个子小，教练就专门练她的爆发力、频率和速度。“她对球的感觉挺好，人球结合好。”黄教练说。从一年级被选进球队，到如今站上全国舞台，她和队友们接过了田丽、张洁们曾经紧握的那根接力棒。

　　十余年间，这所村小走出了3名国少集训队成员，近20人获评“一级运动员”，多人凭借足球特长考入理想大学。

　　“我想给孩子最大的帮助，是让她们通过足球，多一条路。”肖东二小校长韩洁松说。在她看来，对这些随迁子女来说，足球不只是一项运动，更是一块敲门砖——无论是靠它考大学，还是以后当教练、做体育老师，人生就多了一种可能。

　　每年毕业季，学校都会为毕业的足球队员做一本纪念册，记录她们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瞬间。那些对着司令台踢球的女孩，从这里出发，走向了更广阔的人生舞台。照片里一张张笑脸，牵系着那些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，让她们无论走到哪里，都知道自己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——考上大学的人会回来，遇到困惑的人会回来，只是为了看看教练的人也会回来。

　　八月中旬，肖东二小女子足球队就要出发前往青岛。十一年前，这支队伍里的前辈们穿着不合身的队服，踩着花花绿绿的鞋子，踏上了陌生的赛场。十一年后，这支队伍以“东南王”的身份，奔赴全国顶级赛场。

　　有人问黄开通，这些孩子能走多远？他想都没想：“能踢多远就踢多远。”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，这群从乡村小学走出来的女孩，早已证明了一件事：一个被用力踢出去的足球，不管起点在哪里，都会飞向它该去的地方。